近日看了Lulu決定不工作的文章和monshan的辭職一文,都讓我頗有感觸。
 
換到這個新工作之前,我曾在實驗室待了近十年。做為實驗室裡唯一的研究助理,並不是只要負責做計畫裡的實驗就好的,除了申請計畫、寫報告、做實驗、報經費、還要帶實驗室的大學部論文生、碩士生、幫忙準備老師上課要用的實驗材料、有時候甚至要幫忙帶實驗課、還有處理實驗室大大小小五四三的事情等等,總而言之,小至換燈泡要聯絡誰,大至要採買什麼樣的儀器設備,都是找我就是了。工作雖然非常忙碌,但我其實還是愉快的。
 
然後,有一天,根據老闆自己的生涯規劃,他準備到另一間學校去了,所有預備到他處的全部申請資料,甚至還是我一手包辦幫他準備的,那時候距離正式離開的時間還有一年半,想當然爾,完全保密。
 
我知道老闆很信任我,也希望我可以一起走。但我的家怎麼辦? 老林的工作非常穩定,而寬比那時候才二歲多。
 
我手上的計畫到那一年的12月,另二個計畫會在7月底結束,而老闆在8月1日馬上要到任新職。他在青黃不接的時期,沒有研究助理,沒有研究生,沒有大學部論文生,也沒有實驗室…所以我答應去半年協助他建立新的實驗室,並完成我手上的計畫,對於在我工作的期間升為副教授和教授的老闆,我也是不忍心讓他一個人孤立無援的到新地方去的。
 
感謝老林的體諒,那時候他下班後一個人照顧孩子,我則拋夫棄子到車程二個小時外的城市去工作,一週回家一次。和老林說好,半年後無論如何先回台北,再慢慢找新的工作吧,什麼時候找到新工作並不重要,重點是,要全家人在一起。
 
那段時間不曉得是怎麼度過的,我帶領全實驗室的學弟妹打包全部的儀器耗材藥品資料準備搬家,幾十個大包裹寄到台中之後,卻只有我一個人得把全部的箱子一一整理出來以備使用。每天工作到很晚,趕舊計畫的報告、做新計畫的實驗、整理各項資料 (在那種非常時期老闆竟然還能去接一個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新計畫)、打掃新的實驗室、帶新的學生等等。甚至,這個新計畫需要在半夜三點就出發,到某個深山保育區,在坡度超過45度的地方爬上爬下的採樣,處理快要10公頃的樣區,我也和學生去了。
 
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,就當是報答這幾年來老闆對我的照顧吧,把這些事情都做完了,然後我才能無拘無束的離開。
 
但當初我一到新地方的時候,就也在記事本上寫好了半年的日曆,每過一天槓掉一日,天天在計算著還有幾天才能回家團聚。
 
那段時間,我跟寬比做了很多心理建設,告訴他媽媽是不得已的,雖然每週要離開幾天,但還是很愛他的─不過,他還是在每週看到我的時候先說:「XXX,你回來了喔。」總是直呼名諱,不會叫我媽媽。講起來是很好笑,聽到的時候卻是有點兒心酸的。
 
隨著我離開的時間一天一天的逼近,老闆常常有意無意的告訴我一些關於日後可能會有的好的待遇,但我從沒有回答過什麼。學位對我來說並不重要,要的話我早就去念博士班了,發表了那好幾篇的SCI paper還不能唸嗎? 我很清楚知道我想要的只有一個,就是,我要我們全家人在一起。
 
然後,在一個傍晚,大概是發現真的沒有辦法留住我了吧,有個跟老闆很密切的人這樣子的對我說,「哼,你很好啊,拍拍屁股就這樣走了,留下你老闆自己在這裡。」
 
我於是知道,自己跟這份工作的緣分畢竟是盡了。
 
對老闆來說,到新的地方有他生涯的考量,也有許多本來的工作無法提供的優點。但對我而言呢? 拋夫棄子,薪水沒有增加,工作量甚至增多,因為計畫的轉換人為的疏失還丟了好幾個月的勞保,竟然還落得這種評論? 我自覺走得仁至義盡,也問心無愧,但當時被這樣講,還是紅了眼眶。
 
結束工作的那一天,老闆早早就離開實驗室去賞花了。我守著實驗室,等廠商幫忙從台北運來最後那一大堆幾千株的保存菌種,一絡一絡的放在-80度的冰箱裡面。一切都處理完後,晚上七點多,我留下交代各項事情的紙條,和準備給老闆的禮物,與老林驅車北返,終究是沒有親口道再見。
 
真的,生命裡曾經遇到的惡人,其實也許是我們的貴人。隔一段時間之後再來審視,會得到完全不同的體會。
 
當初為了順應老闆的要求,我曾經報考新地方的博士班,所寫的proposal被一個想收自己學生的教授批的體無完膚,簡直就是阿彌陀佛滿頭包啊。回想起來卻很感謝他,如果他不這樣做,讓我考上了,我真是萬分為難,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休學才好。即便後來有再多人跟我保證來年再考我一定錄取,那又怎樣? 我完全不想念耶。
 
至於那位說出傷人的話的長輩,我想他也是個貴人吧,沒有他的話,我將沒有辦法那麼義無反顧的離開,不帶一絲留戀。
 
沒有回來台北的話,也許就不會有妹比。
 
命運也許讓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選擇,但回首前塵,真的會覺得,生命裡的某些安排自有其深意;而貴人,也許正是當初的惡人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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